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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淇]Cursed Blind

[雯淇]Cursed Blind

Chapter Text

一、

忒瑞西阿斯由于向凡人泄露了神的秘密,所以成了盲人,作为补偿,雅典娜赐予他预言能力和跨越九代人的寿命。

那我呢,我也要成为盲人吗,我也要就这样在白雾里度过几百年吗。

实在是不公平,却又无能为力,就像是一条被潮涌冲上岸沿的鱼,就算要解脱也得把那日月颠倒才行。

如果神被降下惩罚,是因为他应负其责任,应尽其贤,又或是因为他本就罪大恶极,那我呢。

我该犯多少罪才可以抵得上我受的责罚。

二、

徐楚雯小时候,经常被一群眼睛里白蒙蒙的船员开玩笑。

“哎哎,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哦!”一个左眼根本不会动的叔叔总是这么说。

她看着这一帮人似懂非懂。

有时她会问姐姐,她们的妈妈去哪里了。

姐姐会回答她,妈妈去找宝藏了。海盗找宝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论是活宝藏还是死宝藏,又或是其他人手里的宝藏,到最后都该是自己的。

姐姐说妈妈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但是她想的还是不够周全。

徐母算是海上臭名昭著的人物,虽然说干的坏事已经多到岸上海上的人都与其有了些矛盾,但是这艘船上的船员实在是过的太过于滋润。这也造成大家边骂边往维达号上跑的盛大局面。

德雷克海峡一整年的海相都相当恶劣,平时也没有什么嗜死之徒跑去找什么宝藏之类的,毕竟就算找到了也大概率是死在里面出不去。

但是徐母大概不是一般人。

事情是这样的,姐姐告诉她,她们的妈妈是一个什么东西都不怕的冒失鬼。十几年前,她上岸的时候告诉所有船员把炮弹扔了用剩余的配重装酒,这也就导致再一次出海的时候她们的船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一辆满载着朗姆酒的维达号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出了港,现在这艘船最多也只是跑得快,根本打不赢任何其他船只。

好巧不巧,徐母正要在海面上兜圈子的时候,巡海的海军刚好找上门。

这个片区的海军对徐母的船不能再熟悉了,花了半分钟思考,徐母就通过酒瓶底看到了那艘船的水手在船上四散寻找武器。

徐母呵呵笑了两声,一只手稳稳握着舵轮,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瓶还开封的朗姆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混着海水湿了衣襟。

“小子们!都给我醒醒酒!海军那帮孙子又来讨债了!”她扯开嗓子吼道,声音醉醺醺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船员们原本还在底舱里歪七扭八地推杯换盏,闻言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去找刀,有人直接抄起酒瓶当武器,还有几个干脆趴在栏杆上吐——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喝得太猛。维达号确实快,但是它现在确实就是一艘华而不实的快艇,面对海军的战舰,只能跑,不能打。

徐母站在舵轮前,眼睛眯成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皱着眉,拿起酒瓶,看着前面的两块巨石,还有右边狭长的岩石区。不久前的决定,如今成了救命的资本。船轻,跑得快,这就是她的想法源头。

海军的船影越来越近。那是一艘标准的巡海快舰,船头雕着狰狞的鹰首,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列队,火炮的炮口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德雷克海峡这一带常年风高浪急,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峰,不断拍打着两艘船。维达号在浪尖上跳跃,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刀尖上舞蹈。

哪个装货开这种船巡海啊?这不得被海盗羡慕死,啧啧。

徐母猛地一打舵。维达号像被鞭子抽中的烈马,船身猛地侧倾,贴着浪头斜斜切了过去。船员们习惯性地抱紧桅杆,有人甚至直接滚到了甲板另一边。

“左满舵!收半帆!”她指挥道,声音被裹在风里传到船的四方。

船员们虽然醉醺醺的,但被骂出的能力还在。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调整帆索,维达号的帆面瞬间缩小了一半,却借着侧风的力量猛地加速,船头高高扬起,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海军战舰紧追不舍,炮声终于响起。第一发炮弹落在维达号左侧几十米外,激起冲天的水柱。第二发更近,碎片擦着船舷飞过。

徐母不为所动。她凭借多年在海上摸爬滚打的经验,判断着水流和风向,每一次微调都精准无比。维达号的速度优势在这时彻底体现出来。扔掉炮弹后,船体轻快异常,在狂风的推动下,像一支离弦的箭,迅速拉开与海军战舰的距离。

徐母忽然傻笑了一下,当时抢维达号真是一个天大的好决定。

海军船长气得直骂,下令全速追击,可他们的船毕竟是战舰,吃水深、装甲重,在这种恶劣海况下,转向和加速都远不如维达号灵活。

追逐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徐母不时回头瞥一眼追兵,嘴角鲜少地向上扬着。德雷克海峡的礁石区渐渐出现在前方。那是一片著名的死亡地带,两块巨大的暗礁像两头潜伏的怪兽,只在特定潮位时露出尖利的牙齿。平时没人敢从这里走,因为水流湍急,稍有偏差就会船毁人亡。

但是维达号上的人都是亡命徒,大概也没人管这么多。

“所有人抓紧!要过缝了!准备绳索和锚!”她大吼。

船员们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徐母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这一步。她让几个身手最敏捷的家伙把加重的老式铁锚和最结实的缆绳准备妥当。维达号像一条灵巧的鱼,冲向两块礁石之间的狭窄通道。那通道宽度勉强够一艘轻型船通过,维达号现在轻装,勉强能挤过去。

船身几乎是贴着礁石边缘滑过去的。尖利的礁石刮过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船身完好无损,顺利穿过通道。

海军战舰也追了过来。他们的船更大,吃水更深,船长显然犹豫了片刻,但看到徐母的船顺利通过,也咬牙下令跟进。

“拉锚!”徐母眼睛一眯,厉声喝道。

就在维达号刚刚穿过通道的瞬间,船员们将锚和绳索投向两侧的礁石。徐母同时猛打舵,船身剧烈侧倾,借着离心力和船速产生的强大拉力,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像两条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在礁石上。

第一块礁石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巨大的石块被硬生生拽松,崩塌下来。海水顿时变得浑浊,残石四溅。第二块礁石也承受不住,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大块的碎石轰然坠入海中。

海军战舰此时正好冲到通道入口。船长脸色大变,想要紧急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战舰吃水深,惯性巨大,直接撞上了那些刚刚崩落的残石。

“该死!”船长怒吼。

船底传来可怕的撕裂声,木板碎裂,海水疯狂涌入。战舰猛地一顿,船身开始倾斜。甲板上的水手们惊慌失措,有人跳海,有人试图堵漏,但巨浪毫不留情地继续拍打,战舰迅速失去了动力,摇晃着向下沉去。

海军船长站在倾斜的船桥上,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惊恐中扭曲。他死死抓住栏杆,海水已经没过膝盖,冰冷刺骨。远处,维达号的帆影正渐渐远去,那张狂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他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的海盗……”船长低吼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古老的银质护符。那是他在多年前从一艘沉船上搜刮来的,据说能沟通深海中的某种存在。他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满护符,跪在逐渐下沉的甲板上,对着翻涌的海水祈祷。

“海神啊……”他说,“以我与我的随从为代价。”

“请给她应有的惩罚。”

海面突然诡异地平静下来。巨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礁石区周围的海水变得漆黑如墨。一道幽蓝的光芒从海底升起,伴随着低沉得让人灵魂颤抖的呢喃声。传说中的“海神”,这片凶险海域里力量的化身,贪婪、怨恨、永不满足的深渊之主。它回应了船长的呼唤。

海军理应不触碰这种邪典的。

一道扭曲的黑色触须从海底伸出,缠绕住那人的身体。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却无法挣脱。他的眼睛迅速充血,嘴角却诡异地扬起笑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与海神签订了那公平的条约:整艘战舰上所有幸存者,将在海底服役五十年,永世劳作,采集沉船残骸、渡亡者去到阴界,以此换取对那海盗的诅咒。

“成交……”一个冰冷、非人的声音在海水中响起。

随后,船长全身皮肤迅速龟裂,海水灌入他的肺部。他在礁石碎块间挣扎了几下,最终被一根尖利的残石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一小片海域。

他的尸体缓缓沉入黑暗,眼睛却始终睁着,带着怨毒的光芒。战舰彻底倾覆,残骸与船员的尸体一起被卷入礁石区的漩涡。那些跳海的幸存者,也未能逃脱——黑色的触须一一将他们拖入海底,履行那五十年的劳役。

而远处的维达号上,徐母正指挥船员庆祝胜利,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视线微微模糊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了眼球表面。但她摇摇头,以为是海风吹得太久,没放在心上。

徐母接过酒瓶猛灌一口,眨了眨眼睛。可当她仰头时,眼睛在夕阳余晖下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苍白——眼白处,似乎有一缕极细的白色物质悄然滋生,像薄雾般缓缓蔓延。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眼睛变化越来越明显。起初只是眼角有一点白色的薄膜,随着时间推移,那白色物质像活物一般缓慢生长,一点一点侵蚀她的视力。

她尝试过各种方法——找海中洲的女巫医、喝奇怪的草药、甚至跑去找了美人鱼结果还被咬了好几口——却始终不知道如何解除这个诅咒。海神的力量阴冷而持久,它似乎故意不留下任何线索,只让她在漫长的折磨中逐渐陷入黑暗。

徐母没有告诉船员全部真相,只是说自己老了,眼睛有点问题。她依旧站在舵轮前指挥维达号,驾驶技巧依然精湛,但动作越来越谨慎。船员们察觉到异样,却被她的胡言乱语和朗姆酒所安抚。“我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小小的眼疾算什么!”她常这样说道。

然而,诅咒毫不留情。几年时光匆匆过去,徐母的视力急剧衰退。白天看海时,远处的事物已是一片模糊;夜晚掌舵时,她只能靠风向和船员的喊声判断。白色物质几乎完全覆盖了她的双眼,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感。她知道,自己离彻底失明不远了。

维达号又停在了海盗湾。徐母独自摸索着走到船头,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她的眼睛已完全被浓厚的白色物质遮蔽,再也看不见星空和大海。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交给最信任的老船员。

“把这封信和维达号……交给小徐。”徐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决绝,“她会是个好海盗。”

徐母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漆黑的冰冷海水。巨浪瞬间将她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海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维达号的船员们在甲板上惊呼着冲到栏杆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恢复平静。悲伤笼罩了整艘船,但按照徐母的遗愿,他们将维达号郑重交给了下一代。姐姐当上船长时也才十几岁。

老船员们常常和徐楚雯的姐姐讲那个故事。讲她妈妈如何用绳索和船锚毁掉礁石,如何大笑中摆脱海军追击,又如何在失明后毅然跳海,将一切托付给她。

好吧。诅咒好像也传给了她。

说起来,姐姐也离开好几年了。老大副告诉徐楚雯,22岁之后,眼睛就会开始变化,5年内就会完全变成瞎子。

徐楚雯看着罗盘发着呆,远处的日落照在海面上,折射出的橙色的光芒有些刺眼。

照这么说的话,她马上就要被诅咒缠上了。

三、

叶舒淇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

照理来说,以她的血统和受教育程度,必然是要去要地当个大将的,不是管税收就是管军事,反正怎样都会有一个体面的官职。

这是必然的,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这个级别的人,她生下来第一次看到那些权臣就收到了许多赞扬。

他们说,她家是后继有人,再加上叶舒淇天资聪颖,家中又不缺金银,15岁的时候她就被送到了远处的军校读书。那些贵族,爵士,都和她的家人保证,叶舒淇回来后会成为一名稀才。

稀才就管个全是海盗的地方?

叶舒淇坐在房间里,看着远处的峭壁和港湾,海面上停泊的商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咸腥的空气和狠辣的阳光不停地敲打着这个堡垒。

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她像个落榜的傻子一样到处询问。这才知道了一点之前的事情。

在她离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把玩着手里那枚沉重的中尉徽章,银边已经有些发黑,像是被海风常年侵蚀过的旧物。窗外,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可她知道,那光鲜的表面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切都要从父亲那次航行说起。

三年前,父亲率领舰队出海巡逻,却在风暴中遭遇了那尊“负面的海神”——传说中被诸神放逐的古老存在,掌管沉船、背叛与贪婪的幽暗之潮。据说父亲自愿与他签订了条约,条约的内容无人知晓,因为当年的整艘船都没回来,所有人都死在了船上。

不知道哪个好事者找到了那个女巫医,用了一些小钱和宝物就换来了这个重磅消息。

“与禁忌之神交易者,其血脉永受玷污。”

这是监察院给出的裁决。父亲被剥夺爵位,最后连块碑都没讨到,母亲的封号也被收回大半。而她,叶舒淇,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看好成为下一代柱石的人,就这样被发配到了“海盗湾”——帝国最混乱的驻地。

这里名义上是帝国的边陲要塞,实际却是海盗、走私者和亡命徒的天堂。驻军表面上维持着军纪,每天操练、巡港、检查商船。但是,那些“合法持证”的海盗船几乎每周都会输送从黑市来的香料、禁药、甚至是某些被帝国明令禁止的古物。军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交易的同时为其提供庇护,顺便做点两赢的事情。比如攻打那些没有证件的海盗。

叶舒淇不是下到过底层去实地勘察过。

说实话,她懒得管也没得管,这些海盗都是合法的,要是管他们估计得被女皇批死。那些违禁品已经漫天飞了,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她第一次下到底层的时候,发现这里和她学生时期呆的地方天差地别。

叶舒淇第一次换上便衣走出堡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只对副官说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座被发配之地的真实模样。副官虽一脸忧色,却也没多问,只是反复叮嘱她带上短刃和哨子。她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普通水手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腰间只挂了一把不起眼的匕首,看起来就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商船护卫。

海盗湾的夜晚,比她预想的还要脏乱喧嚣十倍。

主街泥泞不堪,污水混着鱼腥、劣酒的酸臭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火把和昏黄的油灯摇曳着,照出一张张醉醺醺、凶狠或贪婪的脸。醉汉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走过,衣着暴露的女人靠在墙边朝过路人抛媚眼,远处偶尔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和哄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倒在血泊里。

她只是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帝国视为耻辱的边陲之地,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

刚拐过一条稍窄的巷子,一座二层木楼便出现在眼前。门前站着好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声娇媚而刺耳。其中一个眼尖,立刻扭着腰迎了上来,身上浓烈的廉价香粉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哎哟,帅小伙儿第一次来我们‘红玫瑰’吧?瞧瞧这身段,这脸蛋儿,长得可真俊!”女人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伸手挽住叶舒淇的胳膊,另一只手大胆地往她腰间和胸口摸去,像是要确认她身上带了多少银币,“进来坐坐嘛!我们这儿有最漂亮的姑娘,也有最烈的酒。第一次来的客人,我们家妈妈还送一壶上好的果酒呢……”

叶舒淇心头猛地一紧,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却发现那女人力气大得惊人。她另一只手又缠了上来,软绵绵地贴在她耳边低语:“别害羞啊,小伙子。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哪家大商船上的少爷。进来吧,姐姐亲自伺候你,保证让你把海上的风浪都忘得干干净净……要是你喜欢更刺激的,我们楼上还有几位从南方来的混血姑娘,身段火辣得很……”

另一个稍胖的女人也围了上来,堵住她的退路,笑嘻嘻地拉扯她的斗篷:“对啊对啊,今晚楼里刚来了新货色,保证新鲜!价钱好商量,你要是银子不够,拿点值钱的玩意儿也行……要不我喊妈妈出来给你挑个最懂事的?包你一夜销魂,第二天还想来!”

叶舒淇脸色微微发沉,肩膀一沉,猛地挣脱出来,顺势将短刃的刀柄从斗篷下露出一截,冷声警告:“滚开,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看到她眼中的寒意,这才不甘心地后退,却仍旧在身后抛出连串的娇笑和挽留:“小哥儿别走啊,下次再来,姐姐等着你——”

叶舒淇快步离开那条巷子,心跳仍有些乱。她拉紧兜帽,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街道左侧又出现一间烟馆,门帘低垂,里面飘出阵阵甜腻而诡异的烟气。几个面色苍白、眼神迷离的男人靠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低笑。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和模糊的呻吟,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像一群行尸走肉。

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绕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继续深入街道。

再往前走,喧闹声更大了。一间挂着“金锚赌场”招牌的木屋灯火通明,门前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里面不时传出骰子碰撞的脆响、狂喜的叫喊和输红眼的咒骂。叶舒淇经过时,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被几个打手拖出来,脸上青肿一片,嘴里还在大喊:“老子还有船!把船押上,我要翻本——”

赌场里的吵闹与烟馆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座海盗湾的腐朽。

最终,她推开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酒馆大门——“混沌”。

久闻大名,名副其实。

里面简直是一场彻底的混乱狂欢。

昏暗的油灯摇曳,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男人挤在粗糙的木桌、吧台和长椅间,大声叫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烈酒的刺鼻甜味、烟草的浓烈呛人气息,以及汗臭和呕吐物的混合物。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站在桌子上疯狂地跳着粗俗的舞蹈,脚下的木桌被踩得咔咔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一个独眼海盗举着酒杯,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高唱走调的航海歌谣,周围的人跟着乱吼乱叫,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赌骰子的赌徒们喊得面红耳赤,输急眼的家伙忽然掀翻桌子,拳头和酒瓶立刻在空中飞舞。两个醉汉扭打在一起,滚到满是酒水的地板上,周围的人非但不劝架,反而大声起哄,有人甚至往他们身上泼酒助兴。一个身材壮硕的老板娘挥舞着木勺在吧台后面破口大骂,却根本没人理会。

吧台边,一个瘦弱的侍者被几个醉鬼按在桌上,硬灌下一整瓶烈酒。那侍者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周围的人却笑得前仰后合。另一边角落里,几对男女搂搂抱抱,动作肆无忌惮,完全不顾及旁人目光。更有甚者,一个喝得烂醉的家伙直接爬上吧台,对着众人撒尿,引来一阵更加疯狂的笑骂。

叶舒淇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劣酒。她低着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却忍不住仔细观察着这一切。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壮硕、满脸胡渣的男人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海腥味,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正是刚才在吧台边高声嚷嚷的家伙之一。

“小子,一个人啊?来,干一杯!”壮汉说着就把自己的酒杯往她面前一碰,咧嘴笑道,“不过……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是不是第一次来海盗湾?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点好东西?”

叶舒淇微微皱眉,那壮汉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从黑潮上刚卸下来的好货,上等的药啊。帝国驻军那边私下也常跟我们拿这玩意儿,专供那些有钱的公子……价钱公道,只要你两枚银币!”

叶舒淇眼神一冷。她当然知道这些“不上台面的货物”——驻军与合法持证海盗的私下交易中,就包括这类见不得光的药物。她先是伸手在桌下狠狠掐了那壮汉的胳膊一把,力道精准而狠辣,让对方瞬间疼得一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叫出来。

“闭嘴。”她低声警告,“别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壮汉吃痛,却反而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揉着胳膊嘿嘿笑起来:“哟,有点意思……小兄弟下手挺狠啊,不像新人啊。行行行,我不卖了——不过这东西确实是好货,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叶舒淇沉默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她觉得不能只在堡垒里听那些小兵的话,骗人骗鬼还不知道呢。于是她微微点头,从斗篷下摸出两枚银币推过去:“给我一瓶。以后……如果还有别的消息,也可以说说。”

壮汉眼睛一亮,接过银币,把瓷瓶塞到她手里,同时压低声音自我介绍:“我叫扎克,是个二副。以后在这片混,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兄弟你叫什么?看你这气度,不像普通水手啊。”

叶舒淇随意编了个假名:“叫我阿叶就好。”

两人短暂地聊了几句,扎克虽然醉醺醺的,但是兜售完就一言不发。叶舒淇不动声色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混乱、粗野、毫无底线。

这就是海盗湾真正的夜晚。

当酒馆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一群新来的醉汉涌入,带来更多喧闹和酒气时,叶舒淇终于起身,悄悄从侧门离开。

她重新回到污浊的夜色街道上,身后酒馆的喧嚣依旧如野兽般咆哮着,怀里多了一瓶冰凉的瓷瓶。

四、

海盗湾的中尉,这个职称告诉谁都会得到一句感叹。

“真清闲啊。”

清闲个屁。叶舒淇坐在船边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自己还没准备放就被副官从居所连根拔起地带到水边。

所谓“水边”,其实就是一堆烂木头漂在海水里的码头。海浪懒洋洋地拍着桩子,像个喝多了的老酒鬼在打嗝。叶舒淇穿着那身还算体面的中尉制服,站在那儿被咸湿的海风一吹,感觉自己像块刚出炉的咸鱼干,马上就要返潮发霉。

副官凑过来汇报:“大人,今天的日常事务如下:第一,检查三艘‘合法持证’海盗船的货物申报;第二,调解‘金锚赌场’和‘红玫瑰’的纠纷,据说昨晚他们为争一个醉鬼打起来了;第三,城堡厨房的厨子又跑了,说是受不了天天闻朗姆酒味儿……哦对了,还有巡逻队报告,昨夜有人在堡垒后墙上画了您父亲的……呃,肖像画,画风很抽象。”

叶舒淇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得要爆裂开来。“抽象到什么程度?”

“像弱智。”

她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贵族出身的她,原本以为发配边疆最多是喝喝劣酒、管管走私,结果现实比想象中更荒诞:她现在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在合法的海盗和非法的海盗之间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顺便假装自己是个正经军官,而不是个被帝国扔来擦屁股的倒霉蛋。

早上她刚处理完一起“税务纠纷”:一个海盗船长非说自己缴的税是“以物易物”,然后当场从裤裆里掏出一袋子不知道哪艘沉船里捞出来的金牙。叶舒淇盯着那袋子闪闪发光的“诚意”,沉默了三秒,挥挥手让副官收下——反正帝国国库也缺牙。

中午她在堡垒食堂吃了一顿“特色午餐”:咸鱼汤里漂着可疑的肉块,她怀疑那肉块前一天还在隔壁酒馆里骂人。厨子跑了之后,新来的临时工是个独眼老海盗,做饭时总爱哼着走调的《海军去死》,调味料就是朗姆酒。

下午她被迫参加了一场“军民联谊会”——其实就是海盗们借着欢迎新中尉的名义,硬拉她去“混沌”酒馆喝一杯。结果一杯下肚,她就亲眼看见两个船员为了一只假腿的归属权大打出手,假腿在空中飞来飞去,最后砸在她面前的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大人,这腿是我的!”一个缺腿的家伙咆哮。

“放屁,明明是我昨天从你身上赢来的!”另一个红着眼睛反驳。

叶舒淇低头看着那条木腿,木腿上还刻着“海军去死”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发配到这儿,可能不是惩罚,而是一场长期行为艺术表演。

晚上回到居所,她脱下制服,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精致却已经带上黑眼圈的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叶舒淇啊叶舒淇,你好歹也是军校优等生、帝国未来的稀才……现在居然在海盗湾给一群醉鬼和假腿当裁判。”

等她升官一定要组织一场假腿世界杯。

五、

徐楚雯又一次爬到了帆布上方的横梁上坐着,双腿晃荡在半空,像个树林里的猴子。

“你有病啊徐楚雯。”大副在下面仰着脖子大声喊叫,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啥时候掉下来就老实了——”

徐楚雯低头冲他咧嘴一笑:“掉下去也先砸死你垫背,放心好吧。”

她其实还看得挺清楚——至少现在还能看清海平线上的橙红残照,以及远处海盗湾堡垒模糊的轮廓。22岁生日过去快一个月,那层白雾正像慢吞吞的潮水,一点点往眼睛里渗。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可越是知道,就越想在彻底看不见之前,把海上的颜色都记下来。

靠。到底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咒怎么破。就留个老人画像我咋找到人家孩子。

维达号正缓缓朝着海盗湾靠港。船员们已经在底舱闹腾开了,有人擦刀换衣服,有人把私货往裤裆里塞,准备上岸好好放纵一晚上。朗姆酒的香气混着海腥,从甲板缝里往上钻。

“船长!今晚咱们可得上岸啊!”一个年轻水手仰头大喊,“听说红玫瑰新来了几个南方姑娘,腰扭得跟海蛇似的!”

“先把船靠稳再说。”徐楚雯懒洋洋应了一声,手指却下意识摸了摸眼角。那里的白色薄膜似乎又厚了一点点,摸上去像极薄的湿纸。

大副叹了口气,爬上几步绳梯压低了一些声音:“船长……这次在湾里多停几天吧?你也休息休息”

“先靠港。”徐楚雯打断他,声音轻快,“大家爱干嘛干嘛,但别惹事。尤其是别去招惹堡垒里的驻军,新来的中尉听说是个贵族小姐,别把人吓跑了,咱们以后还得在这儿混饭吃。”

船员们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先喝几瓶再去赌两把。徐楚雯从横梁上利落地滑下来,动作依旧敏捷,只是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她拍开大副扶过来的手,走向舵轮。

“准备下锚!靠港!”她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在海风里传得老远。

维达号缓缓掉头,朝着熟悉的码头驶去。徐楚雯握着舵轮,手心有些发凉。她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堡垒,夕阳把石墙染成一片暗红。

我要休息!!!

六、

维达号稳稳靠上码头后,徐楚雯第一个跳下舷梯,伸了个大懒腰。

“你给我把船看好了!我要休息你听到没有!”

她扔下一句豪言,丢给大副一袋银币,让他看着船,自己带着几个亲近的手下晃晃悠悠上了岸。夕阳彻底落下后,海盗湾的夜晚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喧闹与灯红酒绿。

徐楚雯径直去了红玫瑰。她推开门,兜帽往后一掀,露出那张被海风吹得微黑却依旧漂亮的脸,嘴角挂着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

“哎哟,徐船长又来啦~”老鸨一眼认出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还是老位置?还是……要新姑娘?”

“先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果酒。”徐楚雯大咧咧往吧台边一坐,长腿交叠,懒洋洋地靠着柜台,“至于姑娘嘛……不要,没心情。”

没一会儿,两个身段火辣的南方混血姑娘就贴了上来。一个靠在她左边,软声软气地给她倒酒;另一个直接坐到她腿上,手指绕着她耳边的头发打转。徐楚雯也不推拒,笑着接过酒杯,一口灌下半杯,眯起眼睛调笑。

“喔唷……手比我上次摸的丝绸还滑。就是不知道,摸久了会不会也像丝绸一样掉色?”

两个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轻轻打她肩膀。

徐楚雯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却在笑声里偷偷揉了揉眼角。那层白雾今晚似乎更明显了些,她却故意把身子往后靠得更放松,像要把所有烦心事都甩在身后。酒一杯接一杯,暧昧的低语和香粉味儿混在一起,偶尔说两句荤段子,逗得周围一片笑声。

要不是没钱谁要出海啊。。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七、

“报告中尉!混沌酒馆出事了!”

叶舒淇刚准备洗漱睡觉,就被副官急匆匆地敲门叫醒。她揉着额头皱眉瞪着副官。

“您睡这么早在养生吗?”

“快点说话。”

听完汇报,她脸都黑了。

“……你是说,维达号的船员在混沌里为了争谁的假腿更值钱把整个赌桌掀了?还把一个醉鬼的木腿挂到房梁上当吊灯?”

“是的……现在酒馆老板娘拿着菜刀要砍人,那几个船员死活不下来,说要给新中尉大人表演空中飞人。”

叶舒淇深吸一口气,感觉今天的行为艺术表演又升级了。“把他们船长给我找来。立刻。”

十分钟后,两个士兵一脸尴尬地把还带着一身酒气的徐楚雯“请”到了混沌酒馆门口。她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头发微乱,皱着眉像是还没清醒。

“干什么呀各位军爷,我又没犯法……”徐楚雯嘴里嘟囔着,被推进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了站在狼藉一片的酒馆中央、脸色铁青的叶舒淇。

叶舒淇穿着中尉制服,腰杆笔直,即便在满地酒瓶和碎木头的环境里也显得格格不入。她目光扫过来,冷冷落在徐楚雯身上。

其实副官和她说过不用穿制服,奈何她自己的行当洗了还没晾干。现在像个呆板的老傻子一样穿过了一身制服。不知道的以为在玩换装游戏。

徐楚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玩味的笑,慢悠悠地,模仿海军样式行了个夸张的礼。

“唷……这位就是新来的中尉大人吧?长得真俊……就是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昨晚也没睡好啊?”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朝二楼房梁上挂着假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你们几个低能儿!赶紧给老子下来!别给中尉大人添堵!”

叶舒淇盯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年轻海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徐楚雯。

徐楚雯却没想这么多,满心是自己刚刚付了钱还没喝完的酒,眼睛被酒精迷的有些发晕。

空气里混着劣酒、香粉和木头碎屑的味道,两个人的目光在乱糟糟的酒馆中对上,叶舒淇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这人的流氓气膈应得昏过去。

八、

去去去,叶舒淇低下头皱着眉,海盗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得亏徐楚雯个人卫生意识极强,不然叶舒淇真的要一脚把这个船长踹到木桌上去助助兴。

徐楚雯一心想回红玫瑰,于是踹了两个闹得最凶的家伙一脚,又熟练地从腰包里摸出一小袋银币塞给酒馆老板娘,当作今晚的赔款。

“行了行了,都给我滚回船上去醒酒!明天谁要是起不来,我就把谁的另一条腿也挂上去当灯。听清楚没有?”

船员们嬉皮笑脸地应着,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说什么船长今晚真大方。徐楚雯见势不妙,也想混在人群里偷偷溜走——今晚的好事还没完呢,她可不想在这儿跟个板着脸的贵族军官耗着。

刚走到门口,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徐楚雯脚步一顿,回头时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中尉大人还有事?今晚我可没带私货,也没打劫帝国商船,冤枉啊。”

叶舒淇没理她那套,直接对副官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把徐楚雯“请”出了酒馆,方向直奔堡垒。徐楚雯嘴里抱怨着非法拘禁,脚步却没怎么反抗——她现在酒劲上头,腿有点软,也懒得跟这些当兵的硬刚。

到了堡垒,叶舒淇把她带进一间简陋却还算干净的会客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和一盏摇曳的油灯。她自己坐在桌后,制服笔挺得像块刚浆洗过的木板,即便在这种深夜也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徐楚雯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长腿交叠,眼睛因为酒精而微微发亮:“中尉大人,这么晚了还找我,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虽然我长得还行,但您这制服穿得太好看了,我怕自己配不上。”

叶舒淇揉了揉眉心,声音冷硬:“维达号的船长,徐楚雯,对吧?我之前在海盗湾的悬赏通缉令档案里,看到过一张很相似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据说手段狠辣,当年差点把整片海域闹翻天。”

徐楚雯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翘起腿:“哦?那肯定是我姐姐。她以前在这儿混得比我风光多了,也比我狠多了。”

叶舒淇眉头微皱,没说话,只是等着下文。徐楚雯叹了口气,酒劲让她的语气多了几分随意和久远的苦笑。

叶舒淇以为这人要开始忧郁了,脱了帽子刚准备往后靠。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喂,你给我带过来也不问问我前面有什么急事。我还有两瓶酒没拿回来诶!”

叶舒淇瘪瘪嘴,恨不得往那人头上吐口口水,但是还是走到一旁的壁橱边,从里面掏出来两瓶酒水扔给徐楚雯。

徐楚雯被两个重得要死的玻璃瓶差点砸死,刚准备开口骂这个臭当兵的几句,发现手里的酒好像贵出天际。

“嘿嘿嘿嘿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她打开酒瓶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把姐姐的故事讲了出来。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姐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把维达号管得服服帖帖。船员们都说她比我妈当年还疯——我妈好歹是喝多了才敢跟海军硬刚,我姐是清醒着也敢追着海军玩。”

徐楚雯说到这儿,笑了笑,眼角那层淡淡的白雾在油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有一次,我们在海盗湾补给。几个船员上岸买酒,结果被另一艘有帝国背景的‘合法海盗’船欺负了。对方人多势众,把我们的人打得鼻青脸肿,还抢了钱,说什么一群小鱼小虾也敢在湾里横着走。我姐听到消息后,当场就带着十几个蠢蛋冲了过去。

那场架打得……啧啧。”

徐楚雯摇头晃脑,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姐当时提着刀,站在对方船头,笑眯眯地说:‘欺负我的人?行啊,今天就把你们船上的腿全卸下来,当我船上的新桅杆。’对方船长不服,带人围上来,结果不到一刻钟就被我姐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我姐亲手把对方大副的胳膊卸了,还把那人的木腿挂在维达号的桅杆上示威,整整挂了三天三夜。

后来对方去堡垒告状,说我们违反帝国条例,要把维达号扣了。我姐直接带着船连夜跑路,临走前还往人家船上扔了一桶朗姆酒,留了张纸条威胁他们说要扔火油烧掉他们。’”

叶舒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能想象那画面:一个年轻的女海盗船长,带着一帮亡命徒在海盗湾的码头上大打出手,鲜血混着朗姆酒流了一地,而帝国驻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帝国追了她半年。”徐楚雯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悬赏令贴得满湾都是,就是你看到的那张。画师把她画得特别凶,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其实我姐长得跟我挺像,就是脾气比我硬。她后来……走得很突然,说是被美人鱼蛊惑心智自己跳海要去找人家。维达号莫名其妙就给我了。”

徐楚雯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低头又喝了口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我接手了,也快到她当年那个年纪。眼睛开始出问题……估计是老天爷觉得我们家欠的债还没还清吧。”

说实话,徐楚雯瞒了点什么,毕竟海神这种东西讲给叶舒淇应该也不会得到信任。

眼睛的事情权当是遗传病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叶舒淇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前这个女人,刚才在酒馆里还左拥右抱,现在却在讲姐姐的故事时,眼睛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惫和倔强。那层淡淡的白雾,她现在也隐约看出来了——和档案里记载的某些海神玷污的症状,竟然隐隐重合。

“你……眼睛怎么回事?”叶舒淇终于问出口。

徐楚雯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副痞笑:“中尉大人关心我?放心,还没瞎呢。看得见你这张脸,够我再喝三壶。”

叶舒淇没被她带偏,冷声说:“明天早上把你的人管好。别再让我因为几条假腿半夜被叫起来。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我就直接把维达号扣了,理由多得是。”

徐楚雯笑着起身,行了个夸张的水手礼:“遵命——中尉大人。那我现在可以滚回红玫瑰继续喝了吗?刚才那两个姑娘还等着我呢,钱都付了,不去多浪费。”

叶舒淇看着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跳。她挥挥手:“……滚。”

徐楚雯哈哈一笑,转身推门出去,脚步还有点晃。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冲着叶舒淇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酒后的轻佻。

“中尉大人,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我明天介绍点好东西给你醒神?保证比你现在有的东西。或者……你要是无聊,我可以带你去红玫瑰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盗湾夜晚。包你忘掉那些破事情。”

说完不等回答,她就溜了出去,留下叶舒淇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桌上那张旧通缉令出神。

那张画上的女人,眉眼间确实和刚才的徐楚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画上的她眼神狠厉,而刚才的徐楚雯……好吧,真的是傻不拉几的。

叶舒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父亲的事、海神的影子、这个混乱的海盗湾,还有刚刚那个满身酒气的女海盗……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而此时,徐楚雯已经晃晃悠悠地回到了红玫瑰。两个南方姑娘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一个挽住她胳膊,一个贴在她耳边低语。徐楚雯笑着又要了壶酒坐回角落,表面上笑闹不停,心里却隐隐想着堡垒里那个穿制服的古董。

“贵族小姐啊……”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正经了。啧,有点意思。”

夜越来越深,海盗湾的喧闹声像永不停止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码头。维达号安静地停在泊位上,而堡垒的灯光却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徐楚雯顶着宿醉的脑袋回到船上时,大副一脸担忧地迎上来:“船长,昨晚堡垒那边没为难你吧?听说新中尉挺严厉的。”

徐楚雯摆摆手,笑骂道:“严厉个屁,就是个漂亮的木头人。放心,她暂时不会找我们麻烦。不过……”

她眯起眼睛望向堡垒的方向,眼角的白雾在晨光里似乎又浓了一分。

“以后在这儿混,得小心点了。那位叶中尉,可不是好糊弄的。”

而叶舒淇这一夜几乎没睡。她翻来覆去想着徐楚雯讲的那些故事,还有对方眼睛里那层淡淡的白雾。父亲的往事、海神的诅咒、这个突然出现的维达号船长……一切似乎都开始有了隐隐的联系。

九、

第二天清晨,海盗湾的码头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徐楚雯顶着宿醉的脑袋,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精神抖擞地晃进了堡垒。她一路上被巡逻士兵拦了三次,每次都嬉皮笑脸地报出昨晚被叶中尉亲自请去喝茶的名号,才勉强放行。

“中尉大人~”徐楚雯推开叶舒淇办公室的门,笑得像偷了鱼的猫,“昨晚睡得好吗?我特意来感谢你昨晚招待的那两瓶好酒。啧,真贵,喝得我现在还觉得舌头在飘。”

叶舒淇抬起头,看到她那副德行就头疼:“有事说事,没事滚出去。”

徐楚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长腿晃啊晃:“借我一艘开得快的船呗?就那种轻便、灵活、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我要去外面一趟,找个老朋友叙叙旧。放心,我不跑路,过两天就还回来。”

叶舒淇眯起眼睛:“海中洲?不在我管辖范围内我可没得做主。哪里的人不是都神叨叨的吗?你去那干什么。”

“私人事务。”徐楚雯眨眨眼,声音忽然低了点,“你也知道的,维达号还在这呢,我跑什么跑?”

叶舒淇沉默片刻。她昨晚翻了半宿的档案,那些关于海神的只言片语像鬼影一样缠着她。最终,她还是签了一张临时通行许可,扔给徐楚雯。

“限时三天。三天后船不回来,我就当你叛逃,扣押维达号。”

徐楚雯接过纸,笑嘻嘻地行了个礼:“中尉大人真好!改天请你去喝一杯,不收钱!”

说完她就一阵风似的跑了,生怕叶舒淇反悔。

十、

海中洲。

这座漂浮在迷雾海域的小岛终年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岛上长满奇形怪状的植物,空气中永远飘着药草和海藻混合的怪味。徐楚雯把借来的快船停在隐蔽的礁石区,独自摸进了岛中央那间破败的木屋。

女巫医是个年轻的法师,大家都叫她艾达。她盯着徐楚雯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润湿的手指点在她眼角。

“海神的雾……你母亲当年也沾过。”

徐楚雯心头一跳,赶紧追问:“有办法解吗?多少钱都行,我把维达号卖了也行。”

她呵呵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铁链摩擦:“解?当然有。但代价很大……而且,你得找对人。”

艾达凑近徐楚雯,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阴冷:

“当年与海神签订条约的海军船长,死前用整艘船和所有人的灵魂换了对你母亲的诅咒。而那个船长的骨肉……现在就在海盗湾,当着中尉。”

徐楚雯愣住了:“叶舒淇?”

“对。但是好事是,那位老船长给的筹码并不高,解决的方式还挺简单,但是肯定要那个姑娘的配合,”艾达揶揄地笑着,“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想。海神从不做白吃的交易。”

徐楚雯从木屋里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她摸了摸眼角,那层白雾似乎因为听到希望,反而更痒了些。

“叶舒淇啊……”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苦笑一声,“那位正经贵族小姐,要是知道自己老爹当年干的事,得疯吧。”

她驾着快船往回赶,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心里却像煮开了一锅粥。回去以后,该怎么开口?直接说“中尉大人,你爹害得我要瞎,麻烦你救救我”?还是先骗她喝两杯,再慢慢套话?

想到叶舒淇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徐楚雯忍不住又笑出声。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十一、

徐楚雯回到海盗湾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她把快船还到码头,本想直接去找叶舒淇把事情说清楚,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大蠢蛋。

伊卡号已经靠港。那艘挂着帝国正规旗帜的巡逻舰在码头上格外显眼。船长李维——那位重臣之子,正带着几名随从在混沌酒馆里高谈阔论。

徐楚雯刚走进堡垒范围,就被士兵拦下。理由很简单:中尉大人现在不见任何人,尤其是维达号的人。

“开什么玩笑?”徐楚雯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昨天还借了她的船,今天就成瘟神了?”

士兵面无表情地把一封简短的书面命令递给她。上面写着:临时收回通行许可,徐楚雯及其船员近日不得接近堡垒核心区域。

徐楚雯捏着那张纸,差点当场撕了。她深吸几口气,转身去了码头附近打听消息。没多久,关于她的谣言就全传进了她耳朵。

李维在酒馆里喝高了以后,大肆宣扬徐楚雯的“丰功伟绩”——说她在远海不止一次袭击过帝国商船和小型巡逻艇,亲手杀过不少人,手段残忍,维达号的甲板常年带着血腥味。还说她表面上只是在做点小生意,实际上是海盗湾里最危险的那批亡命徒之一。

这些话传得飞快。加上徐楚雯之前在红玫瑰的放纵形象,很快就有人把她和心狠手辣画上了等号。

徐楚雯坐在维达号船头喝闷酒的时候,心里其实清楚:那些远海的事,她确实干过几票狠的。那时候姐姐刚走,她带着一群老船员立足未稳,为了活下去,只能下重手。但她从来没对无辜的人下过死手,更没像李维说的那么夸张。可现在,这些话进了叶舒淇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

第二天上午,叶舒淇的办公室气氛有些凝重。

李维坐在她对面,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舒淇,你在这种地方待得太久了,已经被那些海盗影响得开始不分好坏。”他把一杯从帝国本土带来的上等茶推过去,“我今天在酒馆听到的那些事,你最好也留意一下。那个徐楚雯……不是什么好人。你借船给她,万一出什么事,谁来负责?”

叶舒淇揉着眉心,没直接回答。她昨晚确实收到了关于徐楚雯的详细报告,那些远海的传闻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当初徐楚雯说自己只是做点生意的时候,她虽然没全信,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李维,”叶舒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这是我的辖区,我会自己处理。”

李维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喧闹。一个士兵进来报告:“中尉,徐楚雯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几个船员,说要当面澄清谣言,还说有重要事情必须单独告诉你。”

叶舒淇眉头紧皱:“不见。让她回去管好自己的人和船。”

徐楚雯被拦在门外,气得差点把门踹开。她大声喊道。

“叶舒淇!你就这么听信那个傻子?我什么时候成杀人狂魔了?有本事你出来当面对质啊!那些远海的事,我可以给你解释!”

李维在里面听见,脸色微变,冷笑一声:“看吧,这种粗鄙海盗,果然上不得台面。舒淇,你还是离她远点好。军校那会儿我就提醒过你,有些人天生就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叶舒淇听着外面的喊声,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起徐楚雯那天晚上满身酒气却又带着疲惫讲姐姐故事的样子,又想起档案里那些关于远海袭击的零星记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信哪边。

最终,她还是没有出去。

徐楚雯在门外骂了半天,最后被士兵“客气”地请了出去。她站在堡垒外的石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

“操……这他妈算什么事。”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时,眼角的白雾似乎又蔓延了一点。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疲惫起来。

十二、

徐楚雯从堡垒外墙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身上沾满了灰尘,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立刻回船,而是直接去了码头边的一处破旧仓库,一个人坐在木箱上发呆。

她把女巫医艾达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血液、泪水……这他妈是什么鬼解法?听起来就像在故意耍人。可艾达说得清清楚楚,只有叶舒淇的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才能把她眼睛里的白雾彻底驱散。否则不出两年,她就会和母亲当年一样,彻底陷入永久的黑暗。

“血和眼泪还好说……那最后一样……”徐楚雯揉了揉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她想象了一下叶舒淇那张总是冷着、带着正经气的脸,突然凑过来亲密接触的画面,就觉得荒唐得想笑,又觉得心底发烫。

她不是没碰过女人。红玫瑰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热情又主动。可叶舒淇不一样。那个人身上带着军校训练出来的硬气,还有被家族阴影压着的隐忍。她要是敢直接提这个要求,估计会被一刀砍死。

徐楚雯在仓库里坐到天亮,才晃晃悠悠地回到维达号。大副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坏事了,赶紧把船员们赶去干活,自己留下来陪她喝酒。

“船长,那位叶中尉真不打算见你了?”大副叹气,“伊卡号那帮孙子这几天天天在湾里晃,李维那小子看样子是冲着中尉来的。听说他们以前在军校就认识,门当户对……”

徐楚雯灌了一大口朗姆酒,眼睛眯成一条缝:“门当户对个屁。那女人现在肯定把我当杀人狂魔了。我得想办法再见她一面。”

接下来的两天,徐楚雯过得相当憋屈。

维达号被限制了出港,船员们每天只能在码头附近晃荡。她自己几次试图接近堡垒,都被拦了下来。李维则趁机天天往叶舒淇那儿跑,名义上是“协助巡查”,实际上是明里暗里说徐楚雯的坏话,还不断暗示自己能带叶舒淇离开这个鬼地方。

徐楚雯坐在红玫瑰的角落里,喝着酒,看着两个南方姑娘在身边打转,心里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艾达的话——血液、泪水、还有……

越想越荒唐。

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眼睛里的白雾已经越来越明显,白天看东西都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拖不起了。

第三天夜里,徐楚雯终于忍不住了。她趁着夜色,避开巡逻士兵,偷偷翻进了堡垒的外墙,摸到了叶舒淇的住所附近。

叶舒淇还没睡。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出神。李维今天又来了,话里话外都在劝她离开。父亲的阴影、海神的诅咒、还有徐楚雯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徐楚雯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带武器,声音压得极低:

“别喊人。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叶舒淇猛地转身,看到她那副狼狈却又倔强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你是怎么进来的?想死吗?”

“我快瞎了。”徐楚雯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女巫医说,只有你能帮我。具体的……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相信我,那些谣言没那么夸张。我在远海确实干过狠事,但都是为了活下去。没你想的那么坏。”

叶舒淇沉默了很久。

窗外,海风吹过,带着低低的涛声。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开的窗户对视,一个是满身酒气和海腥味的女海盗,一个是穿着单薄睡袍却依旧笔挺的贵族中尉。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徐楚雯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中尉大人,你要是实在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喊人把我抓起来。但我得告诉你……你父亲当年的事,和我家的事,其实是一条线上的。海神不会随便选人,它选了我们,就得我们自己把这笔账算清楚。”

叶舒淇的手在窗台上微微收紧。

十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海味,把房间里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晃。叶舒淇盯着窗外的徐楚雯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混杂着酒气、疲惫和一种近乎倔强的神色,让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先进来。”她最终低声说,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疲惫,“但只有几分钟。被发现的话,我直接把你抓起来。”

徐楚雯没有废话,从窗户翻进来,动作利落却带着明显的谨慎。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自然下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叶舒淇则退后两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单薄的睡袍在烛光下勾勒出她笔直的肩线。

“说吧。”叶舒淇抱臂站在桌边,“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那些远海杀人的谣言,我已经听李维说了不少。你最好有能说服我的理由。”

徐楚雯苦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她轻轻揉了揉眼角,那里隐约有些不适,却远没有到看不清的地步。

“谣言有一半是真的。”她坦白道,“我在远海确实干过几次狠的。那时候姐姐刚走,我带着一群立足未稳的船员,遇到过几次被帝国商船和巡逻艇联合围堵的情况。为了活下去,我下过重手……但我没滥杀无辜,更没像李维说的那样把甲板染成血海。那家伙是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叶舒淇眉头紧皱:“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我没指望你立刻相信。”徐楚雯摊手,“但我可以带你去看维达号的航海日志,那些记录不会骗人。我杀的人,都是先动手想抢我们货、想沉我们船的。至于那些无辜的商船……我从来没碰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叶舒淇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这些天李维反复强调的那些血腥事,又想起徐楚雯第一次在混沌酒馆里出现时的模样。一时间,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叶舒淇终于开口,“那又怎样?你深夜翻墙进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是。”徐楚雯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我去海中洲见了女巫医。她说……我的诅咒和你父亲当年的条约有直接关系。只有你能帮我解除它。具体怎么帮,我现在还不能全说。但我需要你的配合。中尉大人,我眼睛已经开始出问题了……虽然还没到完全看不清的地步,但再拖下去,我怕真的会和母亲当年一样。”

她没多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叶舒淇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的影子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那场风暴、那艘沉没的战舰、还有监察院冰冷的裁决。她看着徐楚雯那双虽然还有光亮却已隐隐带着一丝雾气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叶舒淇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家的事和我父亲的条约有关,你现在又来找我帮忙?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不是笑话。”徐楚雯认真地看着她,“海神从不讲道理。他答应了你父亲,就得我们自己把这笔账算清楚。我可以给你时间查,也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代价。只要你愿意试一试。”

叶舒淇沉默了很久。烛火摇曳,映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动摇。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李维天天在耳边劝她离开,又想起徐楚雯那晚疲惫的样子。

“给我几天时间。”她最终说,“这几天你别再翻墙进来,也别再闹事。我会自己查清楚你说的那些远海的事,还有……你父亲和我家的关系。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亲自带人把维达号扣了。”

徐楚雯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窗边时,她忽然回头,声音带着点难得的认真。

“中尉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徐楚雯这辈子没滥杀。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自己想办法……不会逼你。”

说完她翻窗走了,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丝狼狈。

叶舒淇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海盗湾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涌动着越来越激烈的暗流。

李维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他几乎天天往叶舒淇的办公室跑,名义上是汇报巡逻情况,实际上是在不断抹黑徐楚雯。他把徐楚雯在远海的那些传闻添油加醋,说得像她是杀人如麻的畜生一样,还暗示维达号可能和某些帝国禁运货物有牵连。

“叶舒淇,你不能再心软了。”李维在一次谈话中认真地说,“那种人留在湾里,早晚出大事。我已经联系了上面,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立刻带人把维达号扣押,然后安排你调离这里。我们一起回帝都……我父亲会安排好一切的。”

叶舒淇听着他的话,心里越来越烦。她表面上保持着平静,实际上已经派人暗中调查徐楚雯在远海的记录。结果发现,那些传闻确实有夸大成分——徐楚雯确实下过狠手,但大多是自卫性质,并没有李维说的那么血腥。

与此同时,徐楚雯也没闲着。

她眼睛虽然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不适,但白天看东西还算清楚,只是偶尔会觉得眼角有些发痒。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船头喝酒,望着堡垒的方向发呆。大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船长,要不咱们先低调一阵?”大副有一次忍不住说,“李维那孙子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再留下去怕是要出事。”

徐楚雯摇头,声音沙哑:“低调不了。我得等叶舒淇的答复。”

第三天深夜,徐楚雯再次忍不住,偷偷潜入堡垒。这次她没直接去找叶舒淇,而是先在堡垒外墙观察了半天,直到确认李维的人都走了,才摸到叶舒淇的窗外。

叶舒淇这次没让她立刻进来,而是冷着脸站在窗边:“你又来干什么?我说过给你几天时间。”

“我等不了了。”徐楚雯低声说,“眼睛已经开始不舒服……中尉大人,我可以把女巫医说的话再详细告诉你一些,但不是全部。我需要你的信任。”

叶舒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让她进来。

房间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徐楚雯把能说的部分又讲了一遍,强调诅咒和叶父的条约有关,但依旧没提最私密的那部分解法。她只说“需要你的某种血脉配合”,并保证不会强迫对方做任何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

李维的耐心似乎也快到极限。他开始公开在码头附近针对维达号的船员,找各种理由检查货物、扣押人员。徐楚雯的船员被找了几次麻烦,气氛越来越紧张。叶舒淇夹在中间,日子也不好过。她一边要应付李维的纠缠,一边还要思考徐楚雯的事,晚上经常睡不着。

徐楚雯眼睛的状况虽然缓慢恶化,但她还能正常活动,只是偶尔会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每天都会在船上练习用其他感官判断方向,以防万一。

烦死了,徐楚雯又一次撞到了大炮,这海神就不能想点好一点的惩罚吗?!

十五、

第二天清晨,一封盖着堡垒官方印章的驱逐令被送到维达号甲板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因维达号多次违反海盗湾管理条例,即日起三个月内不得在湾内停靠,违者将视为叛逃处理。

徐楚雯拿着那张纸,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大副在一旁气得直骂:“这他妈是谁干的?中尉大人前几天不是还在查吗?怎么突然就下驱逐令了?”

徐楚雯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她知道这事不对劲——叶舒淇的作风不是这样的。可现在她连见对方的机会都没有,李维的人已经把堡垒围得水泄不通。

她试过最后一次。傍晚时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独自走到堡垒门口,恳求守卫通报。守卫摇头,说中尉大人正忙,不见任何人。徐楚雯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只能留下一个布包,转身离开。

布包里是一瓶从远海带回来的陈年好酒,还有一张简单的小纸条:“中尉大人,喝了这瓶酒,记得考虑一下我的话。”

当天夜里,李维亲自带人“护送”维达号离开海盗湾。码头上火把通明,徐楚雯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堡垒灯光,眼睛里一片模糊。她没回头,只是低声对大副说:“走吧,先找个地方避三个月。”

维达号的帆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叶舒淇发现驱逐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她看着桌上那份盖着自己印章的文件,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谁干的?”她声音冷得吓人。

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李维大人昨天晚上以您的名义签发的。他说您太忙,就代您处理了。”

叶舒淇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她立刻下令把李维抓起来,关进堡垒的地牢,并连夜写了报告送往帝国本土,控诉李维伪造公文、欺骗上官、干扰地方政务。

李维被抓的时候还在伊卡号上喝酒,听到消息后脸色煞白。他试图辩解,却被叶舒淇冷冷打断:“李维,你当我是傻子吗?”

一周后,帝国的调查船只抵达海盗湾。李维被以欺骗罪、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带走,临走时还被铁链锁着,狼狈不堪。帝国对这件事的处理很快,主要是为了安抚叶舒淇这个被发配的贵族小姐,同时也借机敲打一下那些总爱插手地方事务的权贵子弟。

驱逐令的三个月期限依然有效。

叶舒淇站在堡垒的瞭望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码头,目光落在维达号曾经停靠的位置。她手里握着那瓶徐楚雯留下的好酒,瓶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海风吹过她的头发,她轻轻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那个满身酒气、笑起来吊儿郎当却又倔强得要命的女人。

“傻子……”她低声喃喃。

十六、

维达号离开海盗湾后的第一个月,徐楚雯带着船员在附近的一处隐蔽小岛上暂时落脚。那座岛礁石嶙峋,淡水稀缺,但足够让他们避开帝国的视线。徐楚雯每天都会坐在最高的礁石上,望着海平线的方向发呆。她的眼睛虽然还算勉强能用,但长时间看远处的景物时,已经会觉得有些吃力。

从海中洲带回来的那只灰白相间的鸽子,被她小心地养在船舱一角。那是艾达送给她的特殊信使,据说能准确找到血脉相连或心意相通的人。徐楚雯在离开海盗湾的第三天晚上,第一次给叶舒淇写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中尉大人, 维达号现在很好,只是湾少了点热闹。那瓶酒喝了吗?如果喝了,记得留着瓶子,下次见面我再给你带更好的。 ——X。”

她把信纸卷好,系在鸽子腿上,在夜色中放飞。鸽子扑棱着翅膀,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堡垒里,叶舒淇的日子过得并不平静。李维被带走后,帝国虽然表面上安抚了她,但暗地里对海盗湾的监控反而加强了。她每天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还要应付偶尔来访的帝国官员。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一只灰白鸽子落在她的窗台上。叶舒淇起初以为是普通的信鸽,直到发现它腿上系着小小的纸卷,才愣了一下。

她拆开信,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笔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人离开时的背影。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个月,鸽子又来了。

这次的信稍长一些:

“中尉大人, 我们在南边的小岛上找到了一处不错的锚地。船员们天天吵着要回去,但我说再等等。 眼睛还是老样子,偶尔会模糊,但还没到完全看不见的地步。你那边还好吗?李维没再给你添麻烦吧? 如果哪天觉得无聊,就想想海盗湾的蠢货……当然,管管好你的傻兵。 ——还是我”

叶舒淇看完信,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轻声自语:“这个傻子……还真是不死心。”

第三个月的信,徐楚雯写得更随意了一些。

“中尉大人, 三个月快到了。我打算月底就往回走。 眼睛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有时候看海平面会觉得晃得厉害。女巫医说,只要你肯帮忙,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还在等你的答复。 瓶子里的酒喝完了吗?下次我带两瓶更好的。 ——X。”

叶舒淇把这封信和其他两封一起收在同一个小木盒里。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打开盒子看一看。那三封信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却也越来越真挚。

十七、

徐楚雯摸了摸下巴,三个月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她写了很多很多东西,走之前倒是带了很多墨水,本来说是要去西边卖掉,但是三个月开过去开不回来。

再加上她的眼睛并不是很舒服,这让人有些烦闷。

不是那种突然失明的剧痛,只是偶尔看久了海平线就会觉得模糊,像有一层极薄的雾气始终罩在眼球表面。白天掌舵时她还能勉强应付,晚上就得靠大副或者老船员帮忙判断风向。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却又无可奈何。每次揉眼睛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艾达那张苍白的脸,以及她低声说的那些话。

徐楚雯坐在船长室里,把笔扔到一边,走出门去。甲板上,船员们正在忙碌地修补帆布、检查缆绳,为即将返回海盗湾做准备。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大家从最初的愤愤不平变成现在的跃跃欲试。

大副靠过来,递给她一瓶朗姆酒:“船长,真的要回去吗?李维虽然被抓了,但堡垒那边……万一叶中尉还是不待见我们呢?”

徐楚雯接过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她眯起眼睛:“不待见也得回去。维达号总不能一直漂在外面当野鬼。我们欠她的东西,总得当面还。”

她没说欠的是什么,但大副似乎懂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问。

夜里,徐楚雯又坐在船头,望着星空发呆。那只从海中洲带回来的灰白鸽子安静地蹲在她脚边。她已经写了十几封信,却只寄出了四封。剩下的那些,她舍不得寄,又舍不得扔,就这么堆在箱子里,像一堆破烂。

也是啊,海盗读不了什么书的,写出来的东西也是歪七扭八的作品,不知道叶舒淇看了会不会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

十八、

终于到了。维达号在薄雾笼罩的清晨悄然滑进海盗湾的码头。船身比离开时更显陈旧,帆布上补丁层层,但船员们脸上都带着兴奋。徐楚雯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栏杆,眯眼望着熟悉的堡垒轮廓。晨光刺得她眼角微微发酸,那层白雾似乎又厚了一些,但她还是能看清码头上晃荡的醉鬼和摇晃的灯笼。

“靠港!老规矩,谁也不许惹事。”她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难得的疲惫。

大副凑过来,低声问:“船长,还要先干活吗?”

“不,先休息。”徐楚雯摆摆手,“这三个月大家也累够了。今天都上岸好好歇歇,明天再说别的。”

她把船务扔给大副,自己带着两个贴身手下上了岸。先找了老一套住所,在门口和老板寒暄几句,扔下银币就走。推开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徐楚雯直接扑到床上,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沉,像要把三个月的漂泊和眼角的刺痒都压进梦里。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她揉揉眼睛,发现视线还算清晰,只是远处的东西边缘更模糊了。

“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她喃喃自语,伸了个懒腰,换了身干净衣服,决定先去混沌酒馆吃点热的,再去红玫瑰放松放松。

混沌酒馆还是老样子,喧闹、脏乱、充满朗姆酒和汗臭的味道。徐楚雯一进门,就被几个老熟人认出来,拍着桌子大笑:“徐船长!三个月不见,你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她咧嘴一笑,大咧咧坐到老位置,要了一大壶果酒和烤鱼,边吃边和船员们吹牛。酒下肚,疲惫散去不少,她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着跟旁边桌的醉鬼拼酒,偶尔还调侃两句路过的姑娘。

“哎哟,船长今天气色不错啊!”一个南方姑娘从红玫瑰那边溜过来,靠在她肩上撒娇。

徐楚雯哈哈一笑,搂住对方腰肢:“气色再好也没你好看。来,陪我喝一杯——”

她正笑闹着,酒馆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队巡逻士兵走进来,为首的正是叶舒淇的副官。副官目光一扫,立刻定在徐楚雯身上,脸色微变。

“徐楚雯?”副官沉声喊道,“中尉大人有令,维达号船长一经发现,立即带回堡垒问话。”

徐楚雯手里的酒杯顿住,酒液晃出几滴。她转头看去,嘴角还挂着笑,却带了点戏谑:“这么巧?刚回来就碰上巡逻队。我又没犯事吧?”

“少废话,跟我们走。”副官挥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架住她胳膊。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船员想上前,却被徐楚雯一个眼神止住。

“行行行,别动手动脚的,我自己走。”她甩开士兵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来,还不忘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中尉大人这么想我啊?三个月不见,就急着请我喝茶?”

士兵们没理她的贫嘴,直接把她押出酒馆。路上徐楚雯还东张西望,试图找机会溜,但堡垒附近的守卫明显加强了,她只好老老实实跟着。

十九、

会客室还是老样子,那盏摇曳的油灯,简陋的木桌。徐楚雯被推进去时,叶舒淇正坐在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徐楚雯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徐楚雯被松开后,先是行了个夸张的礼,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长腿交叠:“中尉大人,三个月不见,您还是这么好看。就是黑眼圈重了点,是不是想我想到睡不着啊?”

叶舒淇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么着急啊?”

“期限到了嘛,自然要回来。”徐楚雯耸耸肩,眼神却认真起来,“维达号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我也……想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房间里安静片刻。叶舒淇看着她,眼角那层淡淡的白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想起抽屉里那几封鸽子带来的信,语气软了一分:“李维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但你那些远海的记录……我查过了。”

徐楚雯眼睛一亮,往前倾了倾身:“那您信我了?”

“信一半。”叶舒淇直视着她,“自卫和狠辣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你要是还想让我帮忙,就把所有事情摊开说清楚。包括……你去海中洲到底听到了什么。”

徐楚雯沉默了。她揉了揉眼角,那里隐隐发痒。三个月的等待让她明白有些事不能再拖。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好,我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中尉大人,您敢不敢跟我去船上,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把女巫医的话全告诉你,包括解咒的……条件。”

叶舒淇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徐楚雯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希望的笑:“遵命,大人。这次我可真没心情耍花样了……眼睛还挺碍人。”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轻佻却真挚:“对了,那瓶酒喝完了吗?下次我带更好的。等我眼睛好了。”

叶舒淇没回答,只是挥挥手让她出去。但在她转身的瞬间,徐楚雯分明看到对方嘴角微微一动。

二十、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维达号的甲板上,海风带着浓烈的咸腥味。徐楚雯早早起来,卷着袖子在船尾修补一截磨损的缆绳。她的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揉揉眼角,那层白雾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船员们在甲板上忙碌,有人擦拭炮身,有人整理货物,空气中偶尔飘来朗姆酒的余香。

她正低头打结,忽然听到码头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徐楚雯抬头看去,一队巡逻士兵正沿着码头行进,为首的正是叶舒淇。她穿着笔挺的中尉制服,腰杆笔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冷肃穆。

巡逻队经过维达号时,叶舒淇的脚步微微一顿。士兵们继续往前走,她却看似随意地靠近船舷,目光扫过甲板,最终落在徐楚雯身上。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叶舒淇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徐楚雯能听见:

“今晚子时,来我房间。别让人看见。”

说完,她没有多停留,转身继续巡逻,背影很快消失在码头尽头。

徐楚雯愣在原地,手里的缆绳差点滑落。她低头笑了笑,嘴角勾起熟悉的痞气弧度,心里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的悸动,也有那么一丝轻快。叶舒淇居然主动……这可比她预想的顺利多了。她揉了揉眼角,继续低头修绳,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该怎么开口。

而巡逻队伍中,叶舒淇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昨晚在仓库外短暂的交谈后,她一夜没睡好。那些信、那些关于海神的只言片语,还有徐楚雯眼中的疲惫,都让她动摇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清父亲的事,可心底那点隐秘的在意,却越来越清晰。

夜色渐深,海盗湾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徐楚雯换了身不那么显眼的深色水手衣,避开巡逻路线,熟练地翻进堡垒,摸到了叶舒淇住所窗下。她轻轻敲了敲窗框,很快,窗户被从里面推开。

叶舒淇站在窗边,身上还是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袍,头发随意披着,和白天巡逻时的严谨模样判若两人。她看着徐楚雯翻窗进来,目光复杂,却没有立刻开口。

徐楚雯落地后,先是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带点讨好的笑:“中尉大人这么晚还让我来,是不是……终于肯信我了?”

叶舒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柔和的光晕在房间里散开。她看着徐楚雯,眼底有掩不住的动摇与关切,轻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包括解咒的条件。我听。”

徐楚雯坐在椅子上,看着灯下叶舒淇的侧脸,心里微微一颤。那丝动心来得真实,却又混杂着一点点虚情——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可面对这个正经的贵族,她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那个海军船长,用整艘战舰和所有船员的灵魂,向海神换了对我们家的诅咒。我母亲当年逃过一劫,却还是被白雾慢慢缠上,最后……跳进了漆黑的海水。我姐姐也一样。现在,轮到我了。”徐楚雯说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叶舒淇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边缘已经蒙上一层极淡的雾气,“女巫医说,只有你父亲当年立下的条约的血脉,才能彻底解除它。具体需要……你的血、你的泪,还有……”

她顿住,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更低。

“性液......”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映得叶舒淇的脸忽明忽暗。她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用力嵌入软木,目光却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徐楚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叶舒淇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罕见的颤动。

徐楚雯苦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眼角,那层白雾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混着疲惫和一点近乎恳求的诚恳,却又带着海盗一贯的混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甚至像我故意编出来想占你便宜。可我真没别的办法了,中尉大人。再拖下去,我真的会和她们一样,彻底看不见这片海,看不见维达号,看不见……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叶舒淇沉默了很久。窗外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与海腥味、笑起来吊儿郎当却又倔强得要命的女人,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乱麻,父亲的故事、自己的苦日子,还有这个突然闯进她生活的人——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出口。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徐楚雯的手背上。指尖冰凉,让徐楚雯有些瑟缩。

“我知道了。”

二十一、

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角。

徐楚雯喉咙发干,声音沙哑:“中尉大人……你这算是……”

她的话没说完,叶舒淇忽然俯下身,直接吻住了她的嘴唇。吻来得突然,却带着压抑已久的决绝。徐楚雯愣了半秒,随即伸手揽住对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呼吸迅速交缠,酒气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点燃了房间里原本就紧张的空气。

叶舒淇边吻那人边思考着,这人一天到底要喝多少酒才能把自己熏成这个样子,就算隔了一些距离还是能闻到淡淡的酒气。海盗会用酒洗衣服吗?

她睡袍在拉扯中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细腻雪白的皮肤。徐楚雯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一路向上探索,握住那柔软饱满的乳房。叶舒淇轻哼了一声,反手扯开徐楚雯的衣襟,动作比想象中还要主动。两人踉跄着倒向床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徐楚雯……”叶舒淇喘息着咬住她的下唇,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音,“你可以来拿你想要的东西了。”

徐楚雯眼睛发红,她低头吻上对方的脖颈,一路向下,舌尖舔过锁骨,在柔软的胸口含住那颗已经挺立的乳尖,用力吮吸。叶舒淇弓起身子,双手深深嵌入徐楚雯的背肌,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徐楚雯的手探进睡袍深处,找到那处早已湿润的柔软花穴,手指轻轻揉按着敏感的阴蒂,引得叶舒淇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湿润的水声。徐楚雯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常年被海风吹晒的结实却不失温和的身体。她俯身压上去,用膝盖分开叶舒淇的双腿,手指熟练却又带着克制地进入那片湿热紧致的甬道。叶舒淇猛地仰起头,咬住她的肩膀,闷哼着承受每一次抽插。

“慢点……”叶舒淇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又主动抬起腿缠住徐楚雯的腰。

徐楚雯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中尉大人,你现在说慢……是不是太晚了?”

她加快了动作,两根手指在湿滑的穴内大力抽插,拇指同时按压着最敏感的阴蒂。叶舒淇的身体剧烈颤抖,很快便在徐楚雯的手上达到了第一次高潮,透明的蜜液顺着指缝溢出,打湿了床单。

徐楚雯没有停下。她吻着叶舒淇的嘴唇,慢慢向下移动,舌尖一路划过对方的胸口、小腹,最后停留在那片湿润的腿间。叶舒淇意识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声音带着羞耻和期待:“徐楚雯……你……”

“我不是说过我要什么吗?”徐楚雯的声音低哑的过分,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去和美人鱼学了些什么。她双手分开叶舒淇修长的双腿,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那有些红肿的阴唇。叶舒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徐楚雯的动作温柔却又充满技巧,先是用舌尖缓缓舔弄着外侧的嫩肉,然后向上卷住那颗敏感的阴蒂,轻轻吸吮。叶舒淇的呻吟立刻变得破碎而高亢,她试图合拢双腿,却被徐楚雯更用力地按住。徐楚雯的舌头灵活地探入湿滑的穴口,来回搅动,汲取着源源不断涌出的甜蜜汁液,时不时用牙齿轻咬阴蒂,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刺激。

“啊……太、太深了……”叶舒淇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向上挺起,双手按住徐楚雯的脑袋,既想推开,又舍不得让她离开。那灵活的舌头像一条小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肆意探索,每一次舔弄都让她全身发软,液体不断涌出,被徐楚雯全部吞咽下去。

徐楚雯越发卖力,她把舌头尽量伸长,深入穴内快速抽动,同时一只手向上抚摸叶舒淇的乳房,捏弄着硬挺的乳尖。叶舒淇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般,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呻吟声已经完全压抑不住。她一边哭喘,一边叫着徐楚雯的名字。

“徐楚雯……!”

随着一声长长的哭吟,叶舒淇达到了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徐楚雯却没有退开,反而更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滴,舌尖继续在敏感的穴口打转,直到叶舒淇全身瘫软,发出近乎呜咽的喘息。

徐楚雯这才抬起头,嘴唇和下巴上全是晶莹的液体。她爬上来,深深吻住叶舒淇,像是要让对方尝到自己的味道。叶舒淇喘息着回应,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身体还在余韵中轻轻颤抖。

“中尉大人……”徐楚雯声音低哑,傻傻地笑了几声,“我收到了。”

二十二、

第二天清晨,徐楚雯便轻轻从叶舒淇的臂弯中抽身而出。她低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女人,那张一向冷肃的脸此刻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柔软,脖颈和胸口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淡淡红痕。徐楚雯的喉咙微微发紧,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迅速穿好衣服,从窗户翻了出去。

海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避开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码头。维达号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徐楚雯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爬上帆布上方的横梁,双腿晃荡在半空,坐回了她最熟悉的位置。

晨光穿过云层,照在海面上。她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视线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晰。原本笼罩在眼角的那层白雾仿佛被夜风彻底吹散,海平线、远处礁石、甚至码头上早起的水手们的脸,都清晰得像刚擦过的镜面。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好几下,确认不是幻觉。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喜悦,却又迅速被一丝沉重压了下去。

清晰了……真的清晰了。

徐楚雯靠在桅杆上,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带着叶舒淇气息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昨夜的缠绵确实解开了诅咒,但也把她和那位海军中尉彻底绑在了一起。她是海盗,叶舒淇是帝国军官,这条路走下去,注定充满麻烦。她不想一辈子活在海军的阴影下,更不想让维达号和船员们跟着她一起被拖进那滩浑水。

她坐在横梁上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更高,才慢慢滑下来。船员们已经开始在甲板上忙碌,有人擦拭炮身,有人整理货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朗姆酒和海藻的味道。徐楚雯没有立刻下命令,只是靠在栏杆边,看着堡垒的方向出神。

九点钟的时候,叶舒淇带着巡逻队准时从堡垒出来,朝着码头另一侧巡视。徐楚雯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大副低声说:“准备起航。我们暂时离开海盗湾,去水巷补给。”

大副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执行命令。船员们虽然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他们知道船长这些日子眼睛有问题,也知道李维的事带来的麻烦。维达号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趁着早潮和巡逻队的空隙,扬起帆,缓缓驶离了熟悉的港湾。

船行到外海时,徐楚雯再次爬上横梁,回头望了一眼渐渐变小的堡垒轮廓。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伸手按住眼角,那里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再也没有那层讨厌的白雾。可她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是低声自语:“中尉大人,对不住了……有些债我还了,有些路还是得分开走一段时间。”

维达号转向西南,朝着水巷驶去。那是一个藏在群岛之间的隐秘港湾,比海盗湾更乱、更自由,帝国势力很难完全掌控,是许多不愿受束缚的海盗落脚休整的地方。徐楚雯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头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计划。

抵达水巷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维达号低调地停在最角落的一个泊位,周围都是些破旧的快船和散发着酒气的木屋。徐楚雯没有立刻上岸,而是把船员们召集到甲板上,开了一个简短却重要的会。

“我们暂时不回海盗湾。”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在水巷休整、补给、招些可靠的人手,然后去找老船长当年留下来的东西。开曼岛那边有她藏的宝贝,成箱的朗姆酒和金银,足够我们重新武装维达号。”

船员们先是沉默,随后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水巷的夜晚喧闹而混乱,酒馆里传来粗鲁的歌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偶尔还有刀剑相击的脆响。徐楚雯却没有去凑热闹,她留在船舱里,继续完善计划。姐姐当年那批货藏得极深,开曼岛本身就是个危险的地方,不能让船员们白白冒险。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没怎么休息。白天带着人去水巷的黑市买火药、帆布和新的缆绳,晚上略略休息一会。她还招募了几个在水巷闲荡的老水手,他们有开曼岛附近的经验,能提供不少有用的情报。船员们看她这么拼命,都自觉地加快了修船的速度,维达号在短短几天内就恢复了最佳状态。

灰白色的鸽子一直陪着徐楚雯,徐楚雯思考了一会,盯着它看了很久。她想写信,却始终没有动笔。叶舒淇……大概已经在气她不告而别了吧。但她知道,现在回去只会把对方拖得更深。暂时离开,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等找到宝藏,维达号重新强大起来,她再考虑要不要回去。

水巷的空气总是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酒香,徐楚雯站在甲板上,望着南方隐隐的海平线,眼里燃起新的火光。开曼岛的宝藏在等着她,而她,也终于能暂时摆脱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感,重新做回那个只属于大海的徐楚雯。

她摸了摸眼角,清晰的视线让她心情好了不少。至少,现在她能看清前方的路了。

二十三、

在那只死鸽子又一次拉在了徐楚雯的酒瓶上时,她实在是气不过了。

有可能是最近的航行和修整让徐楚雯安静下来,思考的东西也显得多了许多,虽然海盗的想法肯定是浅显的,但是徐楚雯觉得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她想写给叶舒淇,但是这又有些挑衅了吧?和人家上完床就跑还要寄封信回去,想想就膈应人。

不过没关系,这种事情自己也没少做过。

二十四、

在我们相遇之前,我已经被困于深渊中很久了,而我那时根本无路可逃。

我常常思考着我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去模仿什么哲学家,而是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艾达的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我的姐姐就去找过她,为我问了几个问题。其实我觉得那些回答异常的荒谬,但是又很好的对应起来我的状况。

忒瑞西阿斯由于向凡人泄露了神的秘密,所以成了盲人,作为补偿,雅典娜赐予他预言能力和跨越九代人的寿命。

那我呢,我也要成为盲人吗,我也要就这样在白雾里度过几百年吗。

艾达说我是恶灵的孩子,是的,不是恶魔是恶灵。

神不是恶的始作俑者,但他可以允许恶的势力在他的控制之下,按照他的计划带来某些后果。恶灵就是这个体系的产物。恶灵与神作对,但圣经也告诉我们,在他的主权下,神可以选择使用恶灵来实现他的计划和目的,证明他是全宇宙的主宰。

如果我的长辈还未祈祷就匆忙去世,那她的恶行就会加在我的头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是恶灵的孩子吧。

说起来像一连串的胡话,但是这件事恐怕是真的。我不知道我犯过什么错,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要找上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还在远海的时候,你应该是在读书,对的。你说你知道我抗了几条人命,但是好像没人告诉你我是在睡梦中被打醒的,我来没见过一个船的船长会跳到另外一艘船上把那艘船长的眼睛打瞎。

我的眼前是红色的,完全的红色,我看到的是头上的血还是眼睛里的血我不知道,但是那肯定是血。因为我听到了那种,温泉一样的声音,但是是从我体内传出来的。

这样也挺好的,我以为瞎了就不会再被诅咒缠上。但是海神,又或是那个什么恶灵的手段,我的眼睛又恢复到了最明亮的时候,大概是特意要让我感受一下诅咒的威力吧。

说实话,我觉得你也能看出来,我不像一个船长,人家船长要么长得五大三粗的要么就是有一个特殊武器,只有我啥都没有。

最开始我发现我的眼睛可以看得很远很远,所以沾沾自喜,这样能省掉很多麻烦,但是这样一来,如果我瞎了,我看到一片白色又能看多远呢?

所以我才费尽心思找你。对不起。

这像是我欺骗了你一样,但是我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总之还是对不起。

我的存在,就像李维说的,就是一个污点,恶灵海盗和什么堂堂正正的中尉待在一起就像一个笑话,你不觉得吗?

要说我对你完全是利用,倒也并不是这个道理。

我爱看你精致的样子,但我更爱看你素净的样子。

我喜欢你穿着制服的样子,但我更想看你褪去华服。

既然诅咒解除了,那我也理应离开你。即便是恶灵大概也不能违反阶级这样的东西吧,如果你不想听这种宏大的理由,可以暂且将这次归为你人生中的失败,就说是被大名鼎鼎的恶灵海盗玩弄了,嘿嘿,履历又变得丰富了一点,对吧?